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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050.com发布时间:2026-01-27 15:52:30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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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卫平的离世,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上世纪 80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他一人守擂,连续三年将日方超一流棋手悉数斩于马下,引发的全民热潮,唯有女排五连胜可与之比肩。那个“火红的八十年代”,围棋与聂卫平一道,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
时光荏苒,体育早已超越“精神图腾”的单一维度。时隔四十年后,在我们缅怀“棋圣”聂卫平的时候,历史学家徐国琦在《体育作为方法》这本小书里,以体育作为隐喻、方法与镜子,帮助我们理解历史、发展与价值观,因为体育从来不止于竞技,它是国家强盛的图腾,是共有的历史纽带,是理解他国的钥匙,更是照见自我与未来的镜子。
晚清以降,“东亚病夫”的标签,不仅是对当时国民体质的嘲讽,也是中国“落后就会挨打”的比喻。有识之士意识到,强身健体、在竞技体育中取得优异成绩,与国家强盛息息相关。从梁启超高呼“少年强则国强”,到严复倡导“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体育被赋予了救亡图存的沉重使命。这种将体育与国家命运绑定的逻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达到了新的高潮。
彼时的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起步阶段,亟需一种精神力量凝聚人心、提振士气。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胜利,恰好承载了这份期待。围棋作为发源于中国的智力运动,在晚清之后反而被日本后来居上,中国棋手需东渡求学方能精进——吴清源14 岁赴日,在异国他乡成为一代宗师,便是这段历史的缩影。到了八十年代,中日围棋的差距仍客观存在,能与日本超一流棋手抗衡的,唯有聂卫平一人。
作者在书中梳理道,中国体育从晚清的“体育救国”,到新中国的“为国争光”,始终与国家叙事深度绑定,但这种将体育与国家荣誉绑定的模式并非古已有之。中国古代体育曾文武兼备,孔子六艺中的射、御皆与体育相关,春秋战国时期的“大夫士”更是文武双修。但秦汉大一统后独尊儒术,宋朝重文轻武,女性缠足、男性皓首穷经,病态审美戕害了强健体魄,中国体育与西方逐渐背道而驰。1895年甲午战败,让国人彻底意识到“文明病了,身体病了”,体育救国遂成为时代强音。从1932年刘长春单刀赴会洛杉矶奥运会,喊出“我能比”的宣言(当年把奥林匹克就直接翻译为“我能比呀”),到1984年奥运金牌零的突破,再到聂卫平的围棋传奇,体育始终是中国证明自身、凝聚人心的重要载体。
体育当然不止于竞技。以研究“共有的历史”著称的徐国琦强调,最好的共有历史莫过于围棋。它发源于中国,在东北亚中日韩三国流行,成为连接三国文化的重要纽带。但这段共有历史,却充满了值得深思的转折与张力——晚清之后,围棋在日本发扬光大,日本建立了门派、比赛等系统化体系,而中国围棋则仍然只是文人修身养性的“琴棋书画”之一,没有机会演变成为现代的智力竞技。吴清源等中国棋手需要东渡日本求学,恰恰印证了这种差距。围棋的英文名“Go”源自日语,2017年AlphaGo战胜韩国棋手李世石,让全世界聚焦人工智能,这让围棋成为全人类的“共有历史”——它不再局限于东北亚,恰恰因为它被认为是人类智慧游戏的桂冠,AI能战胜一代围棋霸主才让它真正成为全人类共同关注的文化与技术议题。
值得深思的是,作为共有历史的围棋,中日韩三国至今未能确定统一的共有规则。2025 年1月韩国举办的第29届LG杯世界围棋棋王战决赛发生重大争议,导致中国棋手柯洁在决胜局愤而退赛,这不禁让人追问:为什么同为共有历史的载体,围棋未能形成统一规则,而足球、奥林匹克等却能风靡全球?
回到体育作为方法本身。要真正理解体育的价值,美国是绕不开的样本——徐国琦将美国称为 “体育共和国”,足见体育在美国社会的核心地位。这种地位体现在三个关键维度,也为我们理解中美体育交往、重塑体育价值提供了重要视角。
第一,体育是拉近人与人距离的纽带。美国人在一起聊政治可能会撕裂,但聊体育却能轻松破冰,若是同一球队的拥趸,更能瞬间拉近距离。历史上,庚子赔款之所以能得到老罗斯福总统的首肯,部分原因便是当时的大清驻美公使梁诚是留童,曾是棒球明星。当老罗斯福总统发现这一共同点后,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为谈判奠定了良好基础。留童在美国求学期间,也因擅长棒球,赢得了美国人的尊重,他们融入美国社会,在美国的体育文化之下,跟他们一决雌雄,一赌高下,这种尊重无关血统与国籍,只关乎实力与热爱。
第二,体育是全民参与的运动,更是重要的产业。相较于欧洲以足球为主的体育格局,美国的群众体育更为丰富,从学校到社群,体育无处不在。美国没有专门的体育部,奥林匹克委员会也是私人机构,但体育却深度融入教育体系——在哈佛、耶鲁等常青藤名校,体育是学生训练的重要部分,哈佛的体育隶属于文理学院,旨在培养领导力、团队协作和激励能力。美国大学教练的薪水往往高于校长和教授,密西根大学的足球场可容纳10万人,一场决赛能为地方带来巨大的经济收益,校友的忠诚度和学校声誉也随之提升。这种全民参与的体育文化,让体育成为重要的产业,刺激消费、拉动经济,NFL一年一度的超级碗堪比春晚。 2025年苏超的火爆恰恰证明类似的全民参与在中国也能开花结果:苏超带动了江苏周末经济的繁荣,人们在城市间移动、消费,展现了群众体育的商业潜力。
第三,体育是美国的“新边疆”,重在参与的精神深入人心。美国在完成国家统一和洲际经济体建设后,体育帮助美国人保有拓边的英武之气,成为军队重要的科目,也是训练和培养领导力和团队精神的地方;同时,体育也扮演了社会“安全阀”的功能,让年轻人的力比多能有所发泄,也给人以更多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种重在参与的精神,在中美体育交往中体现得淋漓尽致。1910年,美国基督教青年会(YMCA)推动了中国首次在南京举办全国运动会;中国与洛杉矶奥运会有着三次不解之缘——1932年刘长春单刀赴会,1984年新中国首次亮相斩获15 金,以及将在2028年的第三次相遇;值得一提的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中国女排战胜东道主美国队,美国队输了,但美国观众却为中国女排鼓掌,因为中国女排是真正杀出来的黑马,因为欣赏她们不屈不挠、披荆斩棘的精神,这种对努力者的赞赏,正是重在参与体育观的最好体现。
中美体育的交往,始终贯穿着共有历史的脉络。从YMCA带来中国第一场全运会,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乒乓外交成为中美关系解冻的媒婆,体育始终是两国沟通的重要桥梁。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进场时,近10 万名美国观众自发起立鼓掌,这份 中美“蜜月期”的亲密,印证了体育超越意识形态的魅力。徐国琦强调,“理解美国,你必须要理解体育”。在竞技场上,一个人的举止风范,可能比外交辞令更能改变他人的看法。
聂卫平的时代,我们需要通过体育来证明自己、凝聚精神,围棋成为那个时代的图腾。如今,中国早已在诸多领域证明了自身的强大,我们不再需要通过体育金牌来彰显国力,体育理应回归其本来的、基本的属性。如果再能赋予其“共有历史”的使命,善莫大焉!
首先要回归游戏本质,享受Play的乐趣。古人六艺中,射、御、弈皆是体育相关的内容,射和御是比拼体力的游戏,弈则是智力游戏,其本质都是娱乐与放松。围棋作为智力游戏,不需再背负沉重的国家荣誉,而应成为人们休闲娱乐、锻炼思维的工具。就像美国年轻人打篮球、棒球,不为为国争光,只为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这种回归,不是否定体育的竞技性,而是剥离附加在体育上的额外负担,让人们在对弈、奔跑、竞技中感受纯粹的快乐。
第二,坚守重在参与,激活商业价值。体育的核心魅力,在于参与过程中的成长与连接。苏超的火爆,恰恰证明了群众体育的价值——它无关专业水平,只关乎参与热情,这种参与不仅缔结了新的共有历史,更带动了消费繁荣,形成了“参与—消费—再参与” 的良性循环。美国体育产业的成功,也源于其全民参与的基础,从小学到大学,从社区到职业联赛,体育成为贯穿美国人一生的生活方式,这种参与感催生了巨大的商业价值,让体育产业成为美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甚至上世纪90年代,英甲球队准备筹办更加商业化的英超时,他们所要效仿的案例是美国的职业球队——无论是职业棒球、篮球还是橄榄球。
第三,拥抱“新边疆”精神,追求突破而非零和。体育的“新边疆”精神,在于不断突破自我、跨越困难,这种突破无关输赢,只为成为更好的自己。就像马拉松运动员受伤后一瘸一拐走到终点,这种不服输的精神,比金牌更值得敬佩。全球竞技场上的体育竞争,乃至中美未来在多个领域内的竞争,如果能拥抱这种突破精神——不再是“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而是相互学习、互为镜鉴、互为启发。
体育作为方法,不仅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历史,更让我们有能力塑造未来。体育是一面镜子,我们如何看待和 “利用” 体育,体现了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和当下。聂卫平的离世,让我们重温了八十年代的体育图腾,也给了我们机会重新审视体育的价值。中美之间、中日韩之间,乃至世界各国之间,都可以通过体育这面镜子映射自我、理解他人。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共建共有历史,共享体育快乐,共赴未来新边疆。
